不朽的鹊桥

鹊桥仙(秦观)

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
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!

杜牧写下了七夕的冷寂:宫女坐在如水般清凉的玉石台阶上,仰望天上的牵牛织女星,嗟叹的却是命运一如秋天被遗弃的团扇。

白居易记录了长生殿七夕的凄婉:“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天长地久有尽时,此恨绵绵无绝期!”

祖咏唱出了七夕的欢悦:“闺女求天女,更阑意未阑。玉庭开粉席,罗袖捧金盘。向日穿针易,临风整线难。不知谁得巧,明旦试相看。”今日的民俗学专家读了,定然会吟咏再三的。

美丽的传说啊!就这样诉说了一代又一代,流传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,汉代的佚名诗人深情吟唱过,月下的少女焚香穿针祈祷过,唐明皇长生殿对月盟誓默念过,轻摇团扇扑流萤的宫女抬头仰望过。

只可叹,那样扣人心弦的诗篇总让人感到有一份缺失,直到读了秦观的《鹊桥仙》,我才明白那些诗篇所缺失就是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中透出的丝丝暖意。

自一曲《鹊桥仙》唱罢,所有的七夕诗仿佛都黯然失色了。因为,平平仄仄的文字在宽广的银河上架起的不仅是一座鹊桥,而且还是一道永不消逝的爱的彩虹。有了那座鹊桥,有了那道彩虹,人们更加坚信世界上还有真爱,坚信还有心与心的天长地久的守望,哪怕是在不圆的月夜。

犹如选择牡丹就意味着拒绝幽兰。牛郎织女的传奇有着无数个版本,秦观笔下的《鹊桥仙》才是我的最爱。

又一次展读《鹊桥仙》,星空的舞台就又一次拉开了帏幕。

一年的三百六十四天,织女织过春天的朝霞,织过夏日的彩虹,织过王母娘娘凤冠上的飘带,织过仙姐仙妹们的嫁衣,当然她也没有忘记为自己织一袭华丽的衣衫,就为那一年一次的七月七。

七月七,织女一年望眼欲穿的日子,热切盼望的日子,朝思暮想的日子。西天的太阳正要落山,天庭王母宫阙的大门一扇扇在暮色中次第打开,一团祥云过处,原来正是七仙女轻舒广袖,从寂寞的深宫翩然而出。

银河依然恶浪滔天,茫无际涯,此刻,彼岸的世界,憨厚善良的牛郎也正眼角眉梢掩不住兴奋,疾如流星向着银河靠近。

夕阳坠入银河碧涛的时候,正是亿万只多情侠义的喜鹊将彩桥搭就的时刻,也正是牛郎织女牵手的时刻。

一年的思念,因为有了这一夕的倾诉,便永远不会枯萎凋谢。

一年的守望,因为有了这一夕的相拥,便永远不会成为绝望。

一年的期待,因为有了这一夕的补偿,便永远不会催人肠断。

他们以至死不渝的坚持对抗着王母娘娘最恶毒的诅咒,他们以永不背弃的忠诚赢得了鹊鸟的热情相助。

银河鹊桥之上,秋风习习,夜半的露水悄悄地沾上了他们的衣裳。憨厚的牛郎低头抚慰织女:“我们尽管不能像人间的夫妻能朝夕相守,但比起那些没有爱情的男女,只要我们长相忆长相爱,只要我们年年有七月七,我们又何尝不是幸福的人呢?”

织女一头埋在牛郎宽厚而温暖的胸怀,盈盈的泪眼全是那水一般的柔情,仿佛是在回答:“我也真想将时间凝固,只可惜黎明就要来临,欢愉的时光真如梦一样短暂。不过,我们依然是幸福的,时间与空间永远不会将我们的真爱阻隔。”

启明星派出的使者发出了最后的劝告,一声声珍重的告别声里,一次次深情的回首中,牛郎与织女彼此的背影又一次越来越远。

美国女诗人狄金森说:“等待一小时,太久。如果有爱作为报偿,恰巧在那一小时以后,等待一万年,不长。”狄金森是一位永远在等待的女诗人,她不是等了一小时,而是等了一辈子!

她没有等来属于自己的爱情,只等来了人们送给她的一个外号———“艾默斯特修女”。

狄金森将自己的情感当作世界上最珍贵的非卖品,一如卢浮宫收藏的孤本名画。为什么?这个世界知音难觅!

狄金森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可以让爱为自己作主的时代,丘比特的神箭却总与她擦肩而过。不,应该说,狄金森眼里根本没有丘比特。

几千年前传说中的牛郎织女爱得缠缠绵绵、轰轰烈烈,他们却无法为自己的爱情之舟导航。

一个是可以爱,却不敢爱,不相信爱;一个是倾心相爱,却不能爱,无法爱。

我不想去评说,哪一种爱更让人觉得悲哀,我只想说这或许正是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的诗行能够不朽的原因。

— 于 共写了1667个字,分类:小茶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