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维卡用咖啡煮神话

 

哈维卡不算宽敞的空间里,到底有多少座位,没人说得清。

哈维卡先生说七十多,哈维卡夫人说至少九十,还可以随时变戏法般从不知什么角落再弄出几把椅子:“你家里有客人来,你会说没地方坐吗?”

于是,跟陌生人分台是这里的常规,有时一张小圆桌上要坐三四个互不相识的客人;但有一点是大家相同的:都是“哈维卡一族”,他们都懂得只跟爱说话的人搭话,让喜欢冥想的人有自己的安静。

在哈维卡当客人,要学会共享;喜欢独有的,最好留在自己家里别来这儿。哈维卡就是向整个维也纳敞开大门的“客厅”。

哈维卡先生与儿子

在这奥国首都最出名的“家里”,到底谁说的话算数,夫妇俩都说是自己,但常客的眼光往往落在女主人身上。

如果说哈维卡先生是这儿的招牌,那么哈维卡夫人就是这里的灵魂!

在店里,两人也各有分工:他,84岁,专管白天;她,81岁,主掌夜里乾坤,每天要工作到午夜两点。中间还要做两道拿手点心,几十年都是固定时间:傍晚有甜点,夜里11点还有香喷喷的松糕,不知惯坏了多少喜欢开夜车的维也纳文人墨客。

“奥地利有一半的政治家和四分之三的艺术家都在我这儿上过大学!”老哈维卡先生自豪地拍拍缝制精细的工作背心。当然,老哈维卡并不是大学教授,这句话的意思是说,这些当今风云人物早年还是穷学生的时候,都曾在他店里开过夜车。

没有“哈维卡”的维也纳,几乎很难想像,而哈维卡夫妇自己说,这家咖啡馆,乃是他们命中注定的“饭碗”,他们生下来就是为了开咖啡馆的!

六七十年前,当哈维卡 先生还是一个从外省进城的毛头小伙子、哈维卡夫人还是豆蔻年华的乡村少女时,维也纳刚刚摆脱一次世界大战和奥匈帝国崩溃的阴影。新生共和国的首都充满了从 昔日王朝属地匈牙利和捷克拥来的大批外乡人,他们大都在竞争激烈的餐饮服务业谋生,年方十四的哈维卡 (Leopold Hawelka)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,只不过从进饭店打工的第一天起,他就立下一个志愿——早晚要拥有一家店,“而且不要饭店,要纯粹风格的咖啡馆!”

从洗碗之类的粗活开始,直到领班,哈维卡在几年里学会了里外不少行当,苦头也没少吃,其中一大安慰是遇见意中人——也是来店里帮工的约瑟芬娜(Josefine)。

“看了她第一眼,就知道这是我梦里的女孩,是我想要跟她一起开咖啡馆的女人!接下来在边上看了她好几个月,我才敢开口约她。她一答话,听见那声音,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命运在她手中了。”

哈维卡夫人只是莞尔,轻轻拍拍丈夫的手:

“决定结婚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跑遍内城,去找一家付得起、可以租下来的咖啡馆。我们星期天结婚,第二天就有了第一家咖啡馆。”

“别人婚礼完去度蜜月,我们却忙于整修,搓洗了一个星期的地板。开业后生意非常好,3年我们就有钱买下那家咖啡馆了,但业主要价太高,我们就转到现在这里:道荷特街6号(Dorothe Ergasse 6),那时叫“路德威希咖啡馆”。

“最早,这里是一家酒吧,就在市中心广场旁的棋巷里,闹中取静,知道的人来得方便,别人又不太容易找到,这正是我想开咖啡馆的地方,所以就花了全部积蓄把它买下了,一直谈判到下年3点半才签好合同,那还是1939年3月15日。”已经过去50多年了,老哈维卡先生还记忆犹新。

“店里所有的旧装饰和木头墙壁都保留不动,要做的还是那件老活——又要搓洗地板。”他指指地上油黄发亮的条木地板,上头的漆色早就磨光了,只看见木头本色的条纹。

一位60年代的咖啡馆作家曾用生花妙笔写过这老旧的地板,认为这是“哈维卡”里最让他们有回家感觉的地方。

可惜,踌躇满志的年轻的哈维卡夫妇好运小长。

原来出生于奥地利,后来当了德国元首的希特勒,不仅决意要让奥德“统一”,还将“大德意志民族”的狂想升级到全欧洲。奥德青年男子都被投进了第三帝国的战争机器里,哈维卡也不得不告别怀孕的妻子和刚打点出几分声色的咖啡馆,随军开往前线。

“那是一段艰难的岁 月,纳粹禁止咖啡馆接待犹太客人,而他们实际上是维也纳咖啡馆传统常客的主体。我们认识的不少客人流亡国外或被关进了集中营。那时我只能关门停业,等战争 结束。或者说是等他回来,但他会不会再活着回来。谁都不知道。”饱经沧桑的老夫人声音平静,像在谈别人的旧事。

事实上,哈维卡先生能在大战后平安回家,在被卷进战祸的家庭中纯属少数。店周围许多古建筑都被炸毁了,惟有他们的咖啡馆丝毫无损。

等不及内城道路被清理干净,哈维卡夫妇就将店铺重新开张,把自己姓名大写在门口招牌上。他们受不了满城的悲哀气氛和绝望心态,夫妇俩觉得现在应该为重新拥抱和平而高兴,“当然也应该重新拥有我们的咖啡馆,而且就该叫‘哈维卡’!”

哈维卡夫人深夜工作

那时的维也纳满目疮痍,哈维卡先生要到郊外森林去扛木头回来生火取暖,咖啡也要偷偷到黑市上去找,最紧缺的是烟和食品。

“我们咖啡馆以前是从不卖烟的,但到今天我还记得,店重新开张后进来的第一个客人就问我有没有香烟,听说没有,转身就走,第二个也是这样,好像那一阵所有人都在抽烟,都有发不完的愁。

“没烟的咖啡馆毫无吸引力,就算你不卖,黑市贩子也会坐在这儿兜售烟票,有时我就接一些他们的货。但如果被警察发现,是要罚款的,甚至还有可能封了店!”叙述这种故事,当然是老夫人的角色。

“有一次好险,我正忙 得不可开交,一个烟贩子过来凑热闹,盯着问我要不要烟票,还开价很高,我一生气就把他骂了出去,他还没出门,旁边一个穿学生装,坐着喝咖啡的年轻人就站起 来,亮出了警察证,原来是来这里埋伏的便衣缉查。悬不悬?要不是我那天正没好气,也许今天就没这个‘哈维卡’了。但最好玩的是,那贩子过两天又来了,我很 惊奇:‘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?’原来在去警察局的路上,经过人多的地方时,他就把藏在裤袋的烟票顺裤管丢走了,没有证据,警察也拿他无奈。看他这么精明, 我结果还是买了他的烟票!”

哈维卡咖啡馆内景

哈维卡夫人自己也笑了起来。

“那段时间我们挣了点 钱,手头宽松一些,就订了不少报纸杂志,英文、法文和意大利文的,起初没多少人读,也就是说我们最期待的客人还没来。那阵子维也纳的文人圈子很消沉,许多 大作家、名人都还漂流在国外不知什么地方,但我还是愿意天天开门到半夜,买一堆报纸放在桌上——谁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会来呢?这样的客人你经常要等很久 的。”

哈维卡先生是天生的咖啡馆老板,自然明白此中之道。

一等几乎10年!

等到50年代中、后 期,原先流亡美国的维也纳艺术家、文人,包括战前知名的咖啡馆作家们终于挡不住乡愁,纷纷重返故里。为了免触旧痛,他们都避开了昔日常来常往的老牌文学咖 啡馆,如著名的“绅士咖啡馆”等(该店数年后停业关门了),想寻找跟战前生活最好没有关联的新聚会场所,但是这样的地方,当时除了“哈维卡”外没有第二 家。

那还是经济萧条时期, 大部分的店天一黑就打烊了,不过开始时许多夜猫子诗人作家还没听说过“哈维卡”的名字,直到一天名声赫赫的文学家汉斯维格半夜跟众朋友参加一个聚会后,在 内城老巷里闲逛,不知要去哪里,经过灯火通明的“哈维卡”,便带朋友进去看看,没想到却由此开始了维也纳文学咖啡馆的另一个传奇。

多年后,这位作家回忆自己当晚的经验:“当我踏进哈维卡,看见那满壁的旧画、老旧的地板,还有堆满报纸的台子,以及跟随而来的朋友们诧异惊喜的样子,我就意识到,这里将很快成为整个文学界的下一个发现!”

事实上,这位作家和他的许多同辈文友,直到去世时,都是“哈维卡”雷打不动的忠实常客。

维也纳本来就是个文人天才的摇篮,也是热血咖啡馆主人辈出的地方,这两者碰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浪漫故事,生出了一连串名震欧陆的“作家咖啡馆”和今天的“哈维卡”。

哈维卡夫妇在店门前

自从汉斯维格的文友们踏进“哈维卡”那晚起,此地就一夜成名,转瞬间成了“精英俱乐部”。

60年代,维也纳的重要诗人、艺术家无论白天夜里都泡在这里,爱喝咖啡不爱喝咖啡的,都无所谓。人们要的是这里的气氛,要的是可以跟同行坐在一起讨论或者吵架的自由;可以看见所有人,也可以有自己的角落干自己的事。

这里有大社会,也有小圈子,有半封闭的熟人沙龙;可以热闹,也可以孤寂,当然最重要的是有人照顾——有哈维卡夫人照顾一切。

跟以前的“文人咖啡馆”不同,这里的中心不是被选来当偶像旗帜的大作家,而是既不写作也不碰艺术的女主人。

风度翩翩、能言善道、有魅力、有个性,也有手段的哈维卡夫人,是这儿不少常客理想的“沙龙主妇”,受不了她个性的人自然不属于这里:反过来,如果是她受不了的客人,一样连进门都难!

不过,标新立异的一 族,向来是座上客。骇世惊俗的前卫作家相信,就算在维也纳四处碰壁,哪儿都没有立足之地,最后在“哈维卡”里还会有你的位子。在狭窄的咖啡店堂里,“思想 自由”不愁空间,你想怎么走极端、怎么反叛都行,胡说八道也不是问题,哈维卡夫妇是过来人:“这样的年轻人如果回头,一般都要成大气候的!”

这话不是胡说的,整个 维也纳1968年一代的叛逆旗手都在这里开过会、泡过咖啡、骂过上代精英。”看看他们现在干什么——当了联邦财政部长、或者大歌剧院总裁、第一银行董 事……反正没本事的人不会闹事,也不会来这里,因为我们这里‘气压’太高,跟太多喜欢想入非非的人坐在一起,想混日子的人不会舒服。”咖啡馆女主人这样断 言。

哈维卡咖啡馆内的客人

哈维卡夫妇其实是极端精英主义者,只不过他们看人的标准与众不同,从不在乎客人钱袋,却很注意你的脑袋,听人一开口就知道有多少墨水和胸怀,几十年的阅历,让他们可以举重若轻地“驾驭”满座自视不凡、脾气不小的客人。

“哈维卡”虽有我行我素的天下,但也有规矩。

可以动口,不能动手。

对付麻烦局面,哈维卡 先生是老手。有人喝醉了,不用赶他们出门:“只要跟他耳语一番,说有要事去外面谈,出了门就跟他说‘早点回家吧!’,明天还请他一早来帮个忙。他如果没全 醉的话。已经知道你是给他面子;如果全醉的话,明天也不会来,因为记不得你跟他说了什么,最关键的是,不要当着别的客人的面说他醉了。”

另一类客人更难对付:“就是那些自命多情,总想寻找浪漫经历的人,有的还真是才子。”有哈维卡夫人在,女性客人不必担心,店里再挤,坐客的组合老太太还是一目了然的。“那班人的桌上,我只会派一个更爱讲话,且从不让别人开口的人过去!”

到了70年代初,“哈维卡”在欧陆文学界的名气如日中天。一个柏林或者巴黎的文化人,跟维也纳朋友或出版社打电话约见,最好找的地点就是——“到哈维卡见面吧!”

深夜人满为患的哈维卡咖啡馆,哈维卡夫人为你安排座位

“哈维卡”成了城市地 标,大批仰慕此间知名客人的“观众”也接踵而至。“十几年里,一拨来、一拨走,客人换了好几拨,原来的作家被太多好奇的客人挤走了,或晚上才来。白天大多 是来看名家的人,又来一批很想被人看成是艺术家的人,再后来就是外来游客,都想进来看看被人传说的咖啡馆是什么样子。先是欧洲、美国来的,后来也有日本, 还有香港、台湾的。白天偶尔有常客来,我也要把他们藏在靠柜台的后厅角落里。幸好店里的格局曲折很多。你可以跟一个熟人在这里坐上一天却互相没看见!不 过,我看见熟客的机会越来越少,他们都喜欢夜里来看哈维卡夫人。”老先生深为感慨,因为太太现在不让他再加班,一到傍晚就把他赶回家休息。

“他毕竟已经84岁 了。”哈维卡夫人这样说,好像忘记自己也年逾八十了,”我们从结婚起就有这样日夜分工,夫妇几十年,其实一起在家的时间很少,所以有朋友想给我们庆祝 ‘60年模范夫妇’,我说这不算,因为虽然结婚这么久,但见面那么少,不吵不闹并不算稀奇。”哈维卡夫人在客人面前也拿自己和老伴开玩笑。

老先生还在一边帮忙:“这话不假,以前店里几乎24小时开门,我们早晨6点换班,经常是在半路上碰个面,我交代家里需要什么,她交代店里需要什么,然后各自分手,一个回家,一个来店里接班,晚上倒过来又来一趟……”

如此,走了半个多世纪,他们从意气风发的青春年华一直走到白发苍苍,一辈子换来了名扬欧洲的传奇咖啡馆。

“我并不后悔,下辈子,我还要开咖啡馆!”

一生心血的结晶让老夫妇两个都很自豪,也很难割舍,至今还没有退休计划,让等着要接班的儿女左右为难,他们自己也都过50了。

“儿子还出国进过专业服务管理学校,在国外当过不同地方的招待,条件应该是很成熟了,但我总还有点不放心。”

“主要是歇不下,一天不来就难受,怎么接班?”老太太点穿了丈夫的难言之隐,其实她自己也一样,几年前,女儿把咖啡馆转成了家庭控制的有限公司,主管对外行政和采购,老太太到如今还一肚子不称心。

虽说“哈维卡”也算是一家雇了十几个人、每天卖上千杯咖啡的像模像样的“企业”,她还是觉得自己过去在纸条上记账的做法最管用。

“我们是开咖啡馆的,不是做生意的,要那么多公司手续干吗?”这话也不无道理,至少满堂客人都是这种论调的支持者。

哈维卡的传奇能否延续到第二代,问号可能正在这里,将来没了这对老主人的“哈维卡”如何保持吸引力,接班的儿女们恐怕是免不了要头疼。

有人说,只要“哈维卡”不修就还有希望,维也纳的老牌咖啡馆修一家就倒一家,只剩下“哈维卡”了,千万不能再碰!

其实,“哈维卡”已经动过一次了,现在三面墙外加地板和屋顶是“原装”,另外一面墙早被主人拿来让艺术家贴活动海报和展览招贴画,有手写的,也有印刷的,三两天一换,像是一片“墙报”,谁都可以来占个位置,发布新闻或新的口号!

所以修不修不是问题,关键还要看老板是谁。

可惜,有一点是肯定的,像老哈维卡夫妇这样的咖啡馆主人,以后哪里都不会再有了。

但“哈维卡”的时代也不会再有了吗?

那只可以去希望,或者去冥想了……

— 于 共写了5430个字,分类:小茶馆